“手搓”成为近来剧集行业的热词。
近期开播的《家业》，与此前的《主角》《雨霖铃》等剧，因为类似的制作质感而被列入“手搓”剧之列，这一概念获得了不少讨论。
之所以强调“手搓”，与此前剧集行业一定程度上的“过度工业化”有关。
过往，行业已经出现了很多制作套路，比如慢镜头等剪辑“花活”、过度使用替身或依赖电脑特效、虚拟拍摄等以提升效率；而“手搓”可以说是一次反其道而行，强调实景拍摄、提前排演以及更多“硬核”制作细节。
在AI盛行、制作技术迭代的当下，这股“复古”潮来得并非无因，而是基于行业感知到当下不少观众对流水线内容的疲惫。
所以这轮“复古”注定不只表现在剧集的制作质感，更反映在剧集的更多层面，包括创作思路、视听语言、拍摄方式等，都表现出流量时代之前剧集的“老味儿”。
这种尝试背后，更透露着当下剧集产业内容探索的某种趋势。
“老味儿”
就像天津人对“老味儿”饮食的执念，在国产剧迷的话题场中，“老味儿”国产剧一直是这些年的情怀寄托和“考古”重点。
这种情绪最直接的来源，就是制作层面。
过去十几年，剧集工业化前期为了压缩周期、降低成本、适配传播，逐渐形成一套高度模板化的制作套路，包括使用高饱和调色或滤镜、磨皮柔光、后期配音、慢动作打戏、五毛特效也包括棚拍+绿幕+替身的速成拍摄法。
因此围绕电视剧质感，市场上曾出现了不少争议。而当剧集行业开始倡导内容升级，制作质感也成为最先解决的要素。
这种质感升级在2021年之后，推动出现了包括《山海情》《觉醒年代》等高品质正剧，以及《梦华录》《星汉灿烂》等靠制作出圈的古装剧。
许多此前的问题开始获得纾解。但伴随着内容升级的红利逐渐消耗、市场再度降温，行业需要进一步思考如何满足更加成熟的市场的需求。
曾经电视剧黄金时代的“老味儿”，或许就是因此而回归。而所谓“手搓”的效果，表现为一种现实主义审美。
最基础的质感是画面调色与制作细节。
首先，几部剧都大量采用现场实拍。
《家业》在安徽黟县古村落等地取景；《主角》有超六成核心场景采取实景拍摄；《雨霖铃》搭建了北宋街景，并在黄山、婺源等地实地取景。这还成为剧集的传播要点，多部剧的首映特别选择在取景地举行。
此外，这几部剧的共同点是没有过度使用滤镜，对主角也没有添加过度的磨皮柔光，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回到了更具写实气质的时代。
如《雨霖铃》寻求宋代审美的服化道，在这种质感之下会更突出清冷素雅的画风。
更深层次的“手搓”体现在制作流程上。剧集的很多质感都是靠时间磨出来的，并采取了很多电视剧过往的制作习惯。
比如提前培训，《雨霖铃》为了呈现动作质感，杨洋提前半年封闭训练，亲自完成九成以上高难度武戏；《主角》刘浩存等主演提前两个多月培训秦腔唱腔、身段、台步，“陕普”台词也逐字打磨；《家业》的主演杨紫等也提前学习工艺，整个制墨流程不用道具糊弄或特效代替。
“我们不鼓励把消耗高成本或时长当作一种衡量标准，但要实现好的内容质感，创作者需要一点‘磨’劲。”导演鲍维表示，“因为如果你制造的影像世界不够用心，观众可能未必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，但他们就是很难入戏。”
“而现在还有人看的经典剧，在这些方面肯定是过关的，这也是观众认同的所谓‘老味儿’的由来。”
那么，当“老味儿”重回电视剧，观众会为此买单吗？
选择题
对于这些剧集的“老味儿”，目前市面上有两种声音。
一种是“舒服了”，因为这些剧集从质感上来说，能满足观众“静下心来看剧”的诉求；但也有部分观众表示，这些剧集似乎显得太“慢”了。
“说白了这是一道选择题。”制片人彤彤表示，“在短视频、短剧风行的时代，观众对内容信息量的要求是空前的，倍速看剧已经是市场的常态，也就要求长剧不能拖时长，而是要真的‘给戏看’。”
“那从行业角度，有两种方案，一种是沿着观众的需求往下跑，走‘长剧短剧化’的路子，寻求爽感、快节奏、即时满足，从《墨雨云间》到《逐玉》都是如此；另一种则是慢下来，走一条区别于短剧、真正体现长剧优势和吸引力的路子。近期这几部剧算是后者。”
而后者的难点在于，当主流年轻观众已经习惯了此前快节奏、强戏剧化的剧集风格，这种“老味儿”会受到一定的审视。
比如《主角》的主演刘浩存直到十多集才出场，前期小演员的部分会被质疑戏份过重，这在流量逻辑下似乎是很难理解的；《家业》前期聚焦家族日常与制墨工序，女主人设隐忍内敛、略显“窝囊”，被部分观众认为剧情平淡无亮点。
“其实放在过往的长剧逻辑里，这些都是很正常的。”鲍维表示，“目前市场很多对剧集品质的认知是基于流量剧时代形成的标准，和传统的叙事逻辑其实有出入。”
“放在一部几十集的电视剧里，故事本就是应该娓娓道来的；反而如果前期急于引爆爽感、推进剧情，很多后期烂尾都是注定的。”
影视策划曹璐也表示，行业做出这种尝试的部分底气，来源于平台鼓励对新内容方向进行探索。
“短剧的快节奏、强戏剧，相比长剧缩减了什么？是人物塑造的细节，是世界观构建的沉浸感。这是行业在过去几年里逐渐看到的，长剧本身具有的内容优势，只是过去很少有人愿意做。”
“而现在，各方面压力要求行业必须做出改变，平台也成为重要的推手，所以大家开始尝试回到传统的制作模式，用更长的时间打磨剧本，开始做前期培训、剧本围读，演员也不能再轧戏、用替身，整体来说是一种积极的信号。”
这种尝试的成本是必须看到的。
从时间成本来说，如《主角》的剧本打磨了四年，整个筹备和制作周期长达八年；从制作成本来看，几部剧可以说都拿出了电影级的阵容，《家业》的摄影指导马晓波曾为《一步之遥》掌机，剪辑孟佩璁曾是张艺谋工作室剪辑师，负责《山楂树之恋》《金陵十三钗》《归来》等。
而《雨霖铃》“手搓武侠”背后，联合导演秦鹏飞、摄影指导赵晓峰、动作导演石建曾作为长期搭档，制作了谢苗主演的《东北警察故事》《目中无人》等高口碑动作片；另一位动作导演齐建勇则是电影《镖人》的动作导演。
“‘手搓’剧是有门槛的。”彤彤表示，“一是制片方得有能力组这样的‘高端局’，没有‘老手艺人’是做不了这种活的；二是‘手搓’代表的现实主义审美，不是适配所有题材，科幻、奇幻类剧集确实没必要如此片面要求。”
“毕竟我们距离只能‘手搓’剧的时代已经过了二十年，行业内容题材和制作技术都不可同日而语。所以没必要形式主义，重要的是保留那种尊重内容、尊重观众的精神。”
“老味儿”有用吗？
更进一步看，“老味儿”是行业一直以来寻求的破局答案吗？
事实上，近期这三部剧的市场表现就存在差异。
《主角》的收视率一路走高，CVB数据基本稳定在单日4%上下；前期在各方面因素下出现了网播慢启动，但之后缓慢爬升，目前站内热度最高29726，云合播放单日占比超30%，尽管依然缺乏爆点话题，还是靠着口碑打了一场翻身仗。
《家业》CVB单日数据维持破1；网播层面，云合播放日占比约在15%，平台热度三天破8600.
《雨霖铃》在央八次黄金档播出，首周CVB均值稳定在0.8上下；云合热度排行维持在前五，日占比约在10%。
归根结底，单纯的制作质感无论革新还是复古，如今都已无法真正撬动市场流量。这是2022年之后越发明晰的市场规律，观众最终只为优质故事与立体人物买单。
《主角》的稳定表现恰恰印证了这一点，该剧最突出的就在于塑造了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物，前期靠着胡三元和花彩香的刻画站住脚跟，之后易青娥的几位师傅都各具情怀与亮点，哪怕黄正经、何大锤等争议人物也都有其出彩的一面，甚至社交平台不乏做深度人物分析的。
“真实、有弧光甚至灰度的人物，是剧本创作的重难点，但也是观众真正会驻足的关键。”曹璐表示，“但剧本也是剧集最难攻克的一环，行业回归‘老味儿’最重要的，应该是回归制作初心、打磨内容，而不只是在是视听质感。”
电视剧回归“老味儿”，不是营销话术也不是怀旧跟风，而是剧集行业一次理性的归位。
彤彤进一步补充认为，“老味儿”与当下观众的观看习惯并非不能并存，“行业需要走出曾经制作套路化的窠臼，这是真正值得关注的观众喜好，而并非一定要按照老剧的质感去做内容，好内容、好人物与快节奏、强戏剧是可以兼容的。”
《雨霖铃》总制片人侯鸿亮在发布会上感言,在AI制作兴起的时代，这或许是最后一部“手搓”的武侠剧。其实无论制作手段如何变化，好内容需要打磨和“手搓”的逻辑是不会改变的，而行业需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回归理性、尊重创作规律。
“真正突破观众感知的，永远是剧集本身的人物情感和叙事张力。或者说，质感可以提升一部剧的下限，但剧本和人物，才能决定一部剧的上限。”
“创作没有捷径，这可能是所谓‘老味儿’真正给行业的提示。”鲍维表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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